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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章(二)
     
     诱敌啖灵芝 叱燕嗔龙银虹独耀 痴情怜慧婢 明灯仙馆宝镜双飞
     
    孙同康闻言,自是喜出望外,随请问另二女仙名姓。孙毓桐分别引见,才知白衣少
女乃武当派女剑仙,石氏双珠之一,女昆仑石玉珠。穿黄罗衫的名叫风雷剑司青璜,乃
石玉珠的小师妹;虽然入门最晚,不在武当七女之内,但得乃师半边老尼期爱,传以本
门心法,比起武当七女,功力并差不了多少。二女均与孙毓桐交厚,情逾骨肉。
    孙同康礼见之后,见紫青二女仍跪路旁,正想开口,司青璜已先说道:“大姊,我
向来没有和人讨过情,今天我看人家占大便宜,却累她们吃苦,实不甘服。我现向你舍
脸,讨个情面,你终不好意思,当着新来嘉宾,给我没趣吧!”
    孙毓桐笑道:“二姊、六妹都这样说,我怎好意思再行坚持?不罚终是不好,姑且
记责,以观后效,该可以吧?”
    司音璜随唤二女道:“二丫头,你主人已看客人情面,饶了你们,还不起来!”紫
青二女方始叩了两个头,谢罪起立,又向司、石、孙三人谢了。雪龙也跟着踅了过来,
昂首骄立,斜睨紫青二女,似有傲然自得之意。
    女昆仑石玉珠笑道:“此马不凡,便我见了,也自心爱,由不得想一试它的骏足。
她们小孩心性,自更难怪了。”说罢,孙毓桐延客同行,齐往前面山坡上走去。
    孙同康到后一看,那山位列于武当西头乱山之中,矗然高起,形势雄峻,气象万千。
孙毓桐所居,外观好似近山脚下的一片茂林,内里掩映着几处楼台亭阁。实则由山脚起
直到山巅,移步换形,都有主人就着天然形势,独运匠心开建出来的胜境;景物灵秀,
美不胜收。尤妙是到处清洁如洗,净无纤尘;房舍陈设,无一处不是精雅高华,巧夺鬼
工。又当明月清风之夜,置身其中,越令人心旷神逸,无异登仙,那好处也说他不完。
    因在夜间,主人早命紫青二人将马引去安置,备酒待客,只陪同游行了十之一二。
孙同康方自暗中惊赞,青萍来报,酒设半山栖凤坪碧云楼上。原来那山乃卧眉西峰,与
周铁瓢所居东峰遥遥相对,远看一色青苍,宛如列眉黛拥,缥缈天半;内里却是各具林
泉立壑之胜。西峰景物,本就奇秀;又经主人多年加意经营修建,时有仙灵往来,踵事
增华。不似东峰,只周铁瓢一人在山脚崖洞中苦修,一向荒芜。峰腰虽有石氏双珠昔年
仙居,但是洞藏山腹之内,禁闭多年,外观无奇。两峰相去,无异天渊。
    栖凤坪更是西峰奇景之一,地在半山腰上,下面是大片园林湖荡,云骨森列,溪瀑
纵横,白石清泉,交相映带。上面却是高峰挺秀,离头数十丈,忽有大片奇石突出,栖
凤坪便在其上。四面绿油油,满布苔茵,峰壁削立,本来无路攀升;主人又是剑仙,可
以随意飞行上下,用不着建甚途径。只为日前一时乘兴游戏,妙用仙法,建了一条栈道;
由下面起,随着山形凹凸曲折盘延,直达奇石上面平崖。
    那栈道宽二三尺,下横铁架,上铺木板;靠外一面围着半截红阑,环峰而建。每十
来步,设有明灯一盏,远看宛如一条细长红蛇蜿蜒环绕于碧峰之间。上面更点缀着百十
颗明星,景更奇丽。那奇石突出山半,其平如砥,靠里一面,峰形忽往内缩。正面是一
月亮门的大圆洞,洞前展开了七八亩方圆一片平地。
    碧云楼共只两屑,建在坪的左侧,又高又大;一面与峰相连,余三面,轩窗洞启,
爽朗非常。遥望群山均在脚底,云岚如画。楼前疏落落数十株梧桐树,大均一抱以上,
比楼还高。翠叶插云,清阴映月,偶然一阵风过,满地碧云,宛如水流。
    同行三女,都是仙容美艳,容光照人;为了陪客同行,俱由栈道飞桥,款步而上。
霞裳缟袂,云鬓风鬟,仙袂飘飘,丰神绝代。月光下看去,宛如青女素蛾降自人间。
    三女本就冷艳绝伦,加以栈道不宽,孙毓桐以主人当前引道;石玉珠和司青璜因有
话说,落在后面;孙同康新来嘉客,恰巧居中。见前面孙毓桐,楚腰一捻,情影娉婷,
仙步姗姗,似欲乘风飞去。
    孙同康自从旅途惊艳,便自刻骨相思;这时仙容近接,相去密迩。只管平日老成,
又似仙凡迥隔,自惭形秽,处处矜持,不愿妄生遐想;就这眼皮上供养,也由不得心神
陶醉,消受不起。孙毓桐却是落落大方,不时侧顾,指画烟云泉石,告以山上景物,星
眸流盼,一笑嫣然,举动言笑之间无不美绝天人,曼妙无伦,心中实是爱极。
    及至行到楼前,孙毓桐回身揖客,见石、司二女还未走上,秀眉微皱,似有愠色。
孙同康这一路上,老是思潮起伏,心头怦怦乱跳,惟恐失礼,强自镇压。内心如此,外
表却要做得庄重恭谨。那知情根深固,越这样,举动越不自然。一见孙毓桐面上含有愠
意,只当仙人洞悉隐微,看破心情,好生惶恐;急得满面通红,低头不敢仰视。
    心方悔恨愁虑,忽听身后司青璜笑道:“你们怎不进去?我不过和石师妹说两句话,
稍为落后。日常众首,又不是客,也用等么?”偷眼一看,石、司二女刚由栈这走上,
孙毓桐微启星眸,看了司青璜一眼,欲言又止,随即延客同进。
    孙同康看出不似为了自己不快,心才略放,一面称谢,同往门内走进。鉴于前失,
越把全付心神贯注在孙毓桐一人身上,容止益发庄谨。耳听身侧,石、司二女低声笑语,
没听出说的什么话。孙毓桐又侧顾了二女一眼,面有笑容,好似有什么可笑的事,忍俊
神气。两下本是肩随并进,这一来目光恰巧相对,由不得心神又是一荡,忙强忍住,室
中景物也未及留意视查。及至登楼一看,酒香扑鼻,仙筵已设,慧婢旁侍;所用器用陈
设,无不精雅华美,迥异人间。
    原来这一桌筵席,是设在临窗一个形式古雅的长方玉案上,玉色如脂,温润莹澈,
隐蕴银光;酒食果脯,以及盘碗杯壶,多非人间所有,宝气珠光,灿如银霞。
    孙毓桐请孙同康倚窗旁坐,石、司二女仙居中横列,自在下手,倚窗陪客,殷勤劝
饮。孙同康原是好量,又是饥渴之际;未入席前,闻得酒香,已动馋吻,再一入口,更
觉仙酿芳醇,色香味三绝。菜肴更精美好吃,俱是平生初试,从来未有。初次登山,在
座均是女仙,加以心中有事,本就又些拘泥。及见三女,除从容举杯外,食物极少;石
玉珠更是从入坐起,只略吃了点松子、桃、藕,那么味美的菜肴,连筷子也未动。既恐
见笑,又恐失礼,不敢尽情取食。石、司二女知他心意,也不说破,互相对视微笑,闹
得孙同康更窘。后来还是孙毓桐看不过去,带笑说道:
    “我虽不禁烟火荤酒,只是喜与同道姊妹往还。遇到芳辰令节,春秋佳日,用资点
缀;平时只供小婢们食用,并不似常人,每日三餐,非此不可。除这凝碧仙酿,学自峨
媚仙府,服食颇有益处,日常小饮几杯外,别的食物,就吃也不多。石家二妹,更是辟
谷多年;除遇到她同门七姊妹,和青璜六妹的谪降芳辰,照例会饮外,轻易不动湮火。
道友长路饥渴,只管尽量。我们不似世俗间人,有甚多拘泥礼数,更无男女之嫌。等到
道友吃完,我还有话要请教呢。”
    孙同康见她玉音清朗,吹气如兰,词色诚恳。暗忖:“对方天上神仙,不尚虚矫,
主人何等大方磊落。我也仙人门下,不过未入师门,道法未成,如此相待,分明看重;
再如拘束,反启轻视,并还窘得难受。”念要转,虽仍不敢放肆,窘态已减去大半;一
面谢诺,跟着从容饮食起来。
    先还恐怕酒醉失礼,因司青璜再三代主人劝客,孙同康不善和女子应对;加以途中
经过,知道在座女仙只她一人最难说话,不便逆她。接连饮了几大杯,不觉有了醉意,
胆气渐壮,随同说笑;对孙毓桐也敢作那刘祯平视,不似先前一味低头浅饮小吃,连人
都不敢看的神气了。
    司青璜问起来历经过。孙同康谈了一会,看出石、司二女仙均与主人至交莫逆——
石玉珠豪爽俊雅,还不怎样;只司青璜灵心慧舌,吐语如珠,说话每有寓意,难于揣测,
又和孙毓桐终年常在一起,情逾骨肉——知道如欲与主人以后常共往还,此女最关紧要,
万万不可得罪,巴不得见好于她,每问必答。
    孙同康便把“少林寺访友,中途为报不平与盗结仇;颖水嵩山巧遇追云叟白谷逸、
矮叟朱梅二老,引往少室峰腰崖洞之中巧服灵药;取得古仙人白阳真人所遗留的飞剑藏
珍,又由妖人手中得到一柄宝铲。后遇女仙杨瑾,给了一封柬帖,内有二老致峨嵋山凝
碧崖妙一真人的一封信;才知二老己走,命由水路入川,持函往谒,拜在妙一真人门下。
因遇少林寺侩赠银指点,托为带信,才见周铁瓢”等情,差不多全说了出来。
    只说到末了一段,孙同康猛想起二老石上留字,曾有“遇桐则止,眉顶双栖”之言,
主人名中正有一桐字,所居卧眉峰又与眉顶暗合;当时心头怦怦乱跳,话到口边又复缩
住,那里还敢实说?偷眼往对面一看,孙毓桐听了出神,一双明如澄波的妙目也在看他;
朗朗银灯之下,越显光艳。由不得心神一荡,益发面红耳热,通身也发起烧来。总算素
来老成,人又机智,忙把头低下,假作整衣。停了一停,将二老石上所留四句偈语略去,
强镇摄往心情,重又往下述说。
    说完,除石、司二女仙听到后半,面有惊讶之色外,好似不曾看破自己窘状。心方
暗幸,忽听司青璜笑道:“孙道友竟是白、朱二老引进到齐师伯门下的高弟么?我武当
同门姊妹八人,与峨嵋派好些同辈道友,以及小寒山二女谢家姊妹均有交情,孙道友得
二老引进,齐师伯断无不收之理。”
    孙同康闻言,自然谦谢,觉着自己虽然是个凡人,不料师门声望如此高大,一说出
来,对方立即另眼相看,又和三女仙拉成了平辈;不特面上大有光彩,将来拜师之后,
只要努力修为,焉知不能到三女地步?心气刚刚一壮,司青璜又道:“孙道友在五乳峰
所遇少林寺僧涤凡,乃周铁瓢昔年生死骨肉之交,可知他托你带信的用意么?”孙同康
答说不知,请仙姑指示。
    石玉珠道:“我想此事有桐妹身任其难已足。孙道友虽是峨嵋弟子,但尚未正式拜
师;似此强敌,不要累他吃亏受伤,反而不美。”
    司青璜抢口答道:“我如非适才亲见他那一剑一铲的威力妙用,也不会如此说法。
师姊你想,白、朱二老何等法力;这两位老前辈性情古怪,更喜提携后进,他照顾的人,
向例不许旁人欺负。况且孙道友,如由秦岭陆行入川,既可就便绕道家中略为安排,又
比行船要快得多,偏叫他由水路走。分明今日之事,早已算定。为践昔年铁瓢求他难中
相救之言,所以才命孙道友由此经过,只催起身上路,却不限他到的日期。
    “还有峨媚派目前日益发扬光大;他那玄功剑诀最是珍秘,从不外传。孙道友尚未
入门,就说有二老情面,不会无望,共只个把月的途程,一入师门便领心法。杨师叔虽
与峨媚两辈至交,如非有什么要事,对朋友未入门的门人,何须那等性急,越俎代庖,
将由对方得来,向例除至交门人永不外泄的心法,择要传授?意犹不足,更把他所得法
宝飞剑,用他佛门降魔真诀加以禁制,并还传以用法。这不是三位老前辈,早商量好来
作成孙道友的么?
    “现在柬帖未到开示日期,不信到时看我料得对否。铁瓢未始不知此次与妖僧对敌,
关系他的成败;重伤新愈,法力更非妖僧对手。他乃本门弃徒,仅能在此托点荫蔽;如
有人上门欺他,本山向例不许异派妖邪撒野,我们自可假公济私,以全力相助;一离此
山,便格于本门成规,爱莫能助了。敌人不止一个,大姊法力虽高,胜自有望,如欲永
除后患,却是艰难;万一妖僧也约到有力帮手,更是弧掌难鸣,能否完全照顾得到,就
不可知了。此时得一助手,再好不过。
    “他许是见孙道友无甚法力,有口好剑,也未必能飞出运用;以为双镜合璧,便无
败理,却不知此镜非经行法炼过,不能尽发挥它的威力。孙道友得有杨师叔的佛法传授,
比他要强得多;加以初交,不便求人,因此未把涤凡函中之意说出,只将宝镜借去,实
是失策。孙道友如能与大姊同往,此镜之外,还加上他那一铲一剑,只到时不要怯敌心
慌,万无败理。只不知孙道友,肯仗义拔刀犯险一行么?”
    孙同康素来任侠仗义,本心想助周铁瓢报仇除害;只为自知无甚法力,恐事不成,
反为铁瓢添累,方始中止。经此一激,已将侠肠勾动;再听说到石、司二女俱都爱莫能
助,只孙毓桐一人独任其艰,并还缺一帮手,正是求之不得的事。有此两层原因,意志
益发坚决,慨然说道:
    “我来时,本欲锐身急难,嗣因周道长法力高强,尚为妖僧所伤;身是凡人,惟恐
无力相助,反而累他分神。新得飞剑法宝,虽蒙杨仙师传授指点,尚未用过。别时又曾
告诫,不到遇敌危急,不可出现。虽然中止前念,心实耿耿。现听司仙姑一说,才知可
以勉效微劳,遇上这类事,便是外人也无袖手,何况好些渊源。如蒙孙仙姑携带同往,
赴汤蹈火,决不敢辞。”
    司青璜连赞:“好,好!”孙毓桐似在寻思什事,未置可否。司青璜道:“大姊怎
不说话?妖僧毒砂甚是阴毒,非双镜合璧不能破。孙道友宝镜,虽是新得,但他得有佛
门传授,比铁瓢以道家禁法运用要强得多。依我之见,可速命人将镜取来,到时你二人
同往,万无一失。邪法厉害,但稍有疏忽,便即铸错,大姊就操必胜,也不可轻敌呢。”
    孙毓桐笑道:“好在还有两天,且等我仔细盘算再定吧。”
    孙同康和三女相处渐熟,对方人又豪爽娴雅,言笑无猜,再加上几分酒意,先前拘
谨忸怩之态为之一尽。对于孙毓桐,更是中心爱慕,敬如天人。好容易遇此良机,既可
为友仗义,助一有道炼气士脱难诛邪,籍报侠僧涤凡萍水相逢,慨假兼金之惠;并还可
与心上人乘机亲近,真乃生平未有的幸事。以为对方用人之际,定必嘉许。不料孙毓桐
先是淡淡的无所表示;等司青璜二次劝说,仍似有些推诿,并无允意。暗忖:听司青璜
之言,自己明可胜任;这等凶险场面,事前应早定局。自己是客,主人相待又优,似此
仗义拔刀,如以为然,必有几句嘉许的话;怎会如此冷淡,盘算再三?明是不肯面拒,
设词推托。
    他失望之余,心中一急,忽然想起紫青二婢曾有主人不喜臭男子上门之言;上门尚
且不可,携带自非所愿。心疑孙毓桐不愿与之同行,忙插口道:“自知浊骨凡胎,孙仙
姑如不便携带,只指明途向里程,约定时日,我自单人前往;会同应敌,也是一样。”
    孙毓桐含笑答道:“道友资禀甚厚,并非凡骨,携带飞行,也无不便;要去自然同
路,以免参差。不过,尚有一事踌躇未能决定。道友长途劳乏,时已不早,且先下榻安
息,明日熟计如何?”司青璜还要开口,给石玉珠使眼色止住。
    孙同康虽不知是什么用意,但看出孙毓桐并无不愿之色,词意也颇亲切,心情重又
一热。只是贪看玉人,不舍离去;方想说是不困,石玉珠已先开口道:
    “适见孙道友飞剑已是峨媚家法,但欠精熟。以此应敌,尚还不够;许是杨大师匆
匆传授,未及详言之故。不问同走与否,均须勤习。好在妖僧所限四十九日之期未满,
何日均可前往。我意桐姊如烦孙道友同行,可速令青萍传语铁瓢;令其稍缓二三日,谋
定后动,以免临事仓卒,难竟全功。孙道友即照杨大师所传勤习;桐姊虽非同门,专一
指点运用御敌之法,却是大有进益。有此三数日工夫,固是桐姊一个好帮手;便不同行,
孙道友日后入川,也可免却许多顾虑,岂不是好?”
    孙毓桐道:“铁瓢本定伤愈七日之内前往,只为孙道友急于入川拜师,他那宝镜恰
有大用;多此一镜更操胜算,还可免却些顾虑危害,但不便挽其久留,只好提前。二姊
所说自是有理,恐孙道友未必能多留吧?”
    孙同康此时一心只在孙毓桐身上,更无二念,巳不得立功自示。又听说还要亲自指
点他的剑术,早已心中服贴,万虑皆忘,便孙毓桐不开口,也要自告奋勇;再经心上人
一说,明有挽留之意,益发心花怒放。暗自忻幸,更不寻思,抢口答道:“朱仙师并未
明示日限,起初虽然心急拜师,但是修道人原主内功、外行同时修积,既然遇上,稍可
为力,自不能置身事外,稍延数日无妨。因此还蒙仙姑指点传授,更是求之不得,感谢
非常;敬当遵命,事完再去便了。”
    孙毓桐似喜似愠的看了他一眼这:“你那口剑,实是奇珍,只惜功力尚差;幸得峨
媚真传,稍为互相实习,便可发挥它的妙用。本意想请道友往适才走过的玉梅小榭下榻,
为了演习飞剑,改请此楼暂住,以便早晚用功。东边有一斗室恰可入定。尽头小圆门,
可通我新近所辟、平日用功养静的石室;设有两重禁制,除至交姊妹外,从未延过外客,
道友自是例外。为了周道友的事,在家时少,如有什么事,或想随意游玩,门外微呼青
萍、紫燕,便有人出,只管吩咐她们。今夜道友可先入定,做完功课,随意安歇。由明
日起,早晚两次,我再奉陪练剑吧。”孙同康连声喜谢。
    司青璜笑道:“孙道友,我一向口直,你满口仙姑仙姑的,听去俗气刺耳。我们平
日相见,俱以姊妹相称,既显亲切,又不俗气。凶僧也是大姊敌人之一,只不知她隐居
在此。你与大姊同舟共济,情如一家,此时谁也不当你外人。你将这称呼改去,叫他桐
姊大姊均可,不也好么?”
    孙同康偷觑孙毓桐,微笑不语,不禁心神一荡。一面镇静,就势答道:“三位仙姊
既不鄙弃菲质,小弟遵命。”
    司青璜突道:“还是少不了个仙字,自己用功夫吧,我们走了。”随和石玉珠,一
同起立作别。孙毓桐随唤紫燕:“你且引客安置,我送二姊六妹,还有点事,明早再谈
吧。”说罢,三女就在楼前,同纵遁光穿窗飞去。
    孙同康回顾紫燕,本是娇怯怯和青萍侍立筵前,面上微带愁虑之容。石、司、孙三
女一走,青萍也收拾残肴走去,只剩她一人在侧。见孙同康看她,面上一红,带愧带愠
说道:“主人命陪客人,到那丹房中去打坐安歇哩。”
    孙同康先遇二婢心存敌意,没对二婢细看。这时见她生得眉目如画,秀媚非常,年
纪不过十四五岁,袅袅婷婷,立在对面,由不得使人一见生怜。暗忖有其主必有其仆,
休看她小小年纪,又是一个使女;不说法力,单那本领,江湖能手中也自少见。似此美
慧,定是主人心腹爱婢无疑,便笑说道:“多谢姑娘,先前我实不知来历,望你不要见
怪。”
    紫燕朝窗外天空中,看了一看,微愠道:“你还说呢!你如果早点收风,何致被恩
主撞上。恩主虽爱我们姊妹,家法极严,犯必无赦。幸而今天不似往常,只是记责,没
有当时行罚;否则,我们姊妹以后如何做人,不与你干休才怪,你明知我主仆来历,为
想上门,行强迫我输口,还说事出无知,岂非鬼话。”
    孙同康见她满面娇嗔,不好意思驳她。只得陪笑答道:“此事怪我不好,又将你法
宝飞剑损毁,万分抱歉。此去峨媚拜师,异日修道,如获成就,定必设法以别的赔还与
你,请你不要气了。”
    紫燕闻言,微喜道:“是真的么?”孙同康道:“我此来是客,堂堂男子,如何失
信于人。”说时,青萍也自走回,紫燕喜道:“姊姊,这客人果然好,他肯赔还我的法
宝飞剑呢。”
    青萍笑道:“我说如何?别的不说,你只看恩主和石、司二位仙姑,除却同道之交,
平日最不喜与男人说话往还,何况是个外人!我们从小在此,几曾见有男客上门?今日
这等款待来客,已是从来未有之事,又特意在恩主以前独自清修的丹室之内下榻,我至
今还测不透是何原由?来客稍差一点,能这样么?你到这边来,我有话说。”
    二婢随往一旁,耳语了几句再同走过来说道:“恩主回来,虽还有些时,但靠峰一
面圆门,便是她的起居之所。此楼是她必由之路,万一突然回转,见还未引客人安置,
难保不受责,且请去至丹室再说吧。”
    孙同康一听,下榻之处乃心上人以前修炼之所,好生忻喜。同去一看,那丹室就在
楼上东偏楼厢以外,当地原是与栖相近的一块奇石,大约半亩,室作六角形。前半空出
一片平崖,崖侧另设飞侨,与楼相连。室外环列着百千竽修竹,月华皎洁,竹韵琤琮,
清阴在地,旷宇高寒,置身其间,越令人有天风环佩之思。室中陈列更是高古雅洁,所
有金床玉案、药灶丹炉,全都古色古香,净无纤尘。
    二婢先引孙同康去往石壁一个色若锦云、不知是何异草织成的蒲团之上落座,然后
双双下拜。孙同康连忙拦阻,已自无及。二婢拜罢起立,紫燕笑道:“我们想求你点事,
能答应么?”
    孙同康因主及仆,对于紫青二女早生怜爱,又觉毁了她的法宝飞剑,不好意思,闻
言立答:“只我力所能及,无不应允,但说无妨。”
    紫燕喜道:“我们原是好人家儿女,只为早丧父母,受了恶人虐待,多蒙恩主收容。
先见根骨太差,本意稍为长大,多赐金银,送还故乡,交与我们亲族安置。经我二人再
四苦求,愿为婢女,随侍恩主,永不离去;又经石、司二女仙代为说情,方始允诺。平
日相待,自是恩厚。
    “去年我姊妹想学飞剑道法,又复苦求。虽蒙恩允,但听司六姑说,恩主原极怜爱
我姊妹,想收为门徒;只因根骨不济,恩主又好胜,恐将来出外,受人欺侮。再者,修
为成就也难,于是未允。六姑怜念我姊妹对主忠心,向道坚诚,特意指了一条明路,令
我二人留心。说现今各派仙人中,只峨嵋派得天独厚,炼有不少脱胎换骨的灵药仙丹。
此后如遇见峨嵋门下,能求得一两粒灵丹,再肯努力前修,便有成道之望。那时二位仙
姑再向恩主求说,必蒙恩允了。
    “人都是向上的,我姊妹自闻此言,除奋勉用功外,日常都在留心。无如恩主素少
外客来访,又不曾离开此山。虽听说恩主与峨嵋派女仙墨凤凰申若兰至好,但我们已在
此八九年,从未见她来过;想要求她,也是无法,空自盼望。今日因见那面宝镜,除光
华不同外,与恩主那镜子一样;前听恩主说过,她隐修多年,便为等这双镜合壁之故。”
    说着紫燕沉吟了一下又道:“恩主向例不许我们多开口。她和六姑说那些话,多听
不明白。只知此镜关系她甚大,因此生心,想要夺取。偏生你是周道长的朋友,休说无
故不能下手,就下手周道长也必不许,没奈何只好退出。恰巧那马狡猾,吃了我的紫苹。
正想借故引你寻事,以便反脸夺宝。,那马反寻上门来,引起争端,被你将我飞剑和六
姑所赐法宝损毁;结局你却成了我家从来未有的嘉客。如今前事不提,我也不想赔还飞
剑法宝,只求你峨嵋拜师之后,代我们各求一粒毒龙丸和两粒大还丹,成全我姊妹两个,
便感谢不尽了。”
    孙同康暗忖:以三女仙的道力交游,尚不能求到这等灵丹,必是本门灵药珍贵非常。
自己师还未拜,如何可以许此愿心?本想拒却,一则身来是客,对方两个幼女,先前又
毁损了人家的飞剑法宝,不好意思;二则本心怜爱二女,不忍使其失望。正作难间,一
看二女,见自己沉吟未答,全都秀眉微颦,满面愁急凝盼之色,越觉楚楚可怜,难以峻
拒。想了想只得答道:
    “你姊妹向道坚诚,人又聪明,便是平常相遇,我也极愿为你们尽力。不过话须言
明在先,我虽蒙朱、白二位仙师修书,引进到峨嵋门下,无如人在途中,师还未拜,师
门灵药至宝,不知到时能否请求,我实拿他不定。我入门之后,定必相机力求;只求不
到时,却不要怪我失信。”
    紫、青二女同声喜道:“我们只求你尽心,能否如愿,那是我二人的缘福命数,怎
敢丝毫抱怨。”
    孙同康道:“既能谅我苦衷,即或至时事有碍难,也必代向朱白二位仙帅苦求,你
看如何?”
    紫燕笑道:“那更好了。时巳不早,请用功安憩。恩主不知何时方回,就回今夜也
不会再见。我看她对你实是破例厚待,闻你新得峨嵋真传,最好加功参悟,明早相见,
必能得她指点,大有进益。有要用我们,一呼即至。多谢你的盛意,我们去了。”说罢,
作别自去。
    孙同康便往蒲团上坐下,始而回忆此行遇合之奇,思潮起伏;只一闭目,孙毓桐的
倩影便涌上心头,怎么也不能宁静下去。待了一会,猛想起自己一个凡夫俗子,素来正
直,不亲女色,怎今日为一女子动心?并且对方又是一位女仙,平日连男子都不令上门;
萍水相逢,如此情厚,明是看重朱、白二位仙师和师门渊源。休说稍为失礼,便有什么
妄念被人看破,必下逐客之令。不特丢了人,也必被各位仙师知道;认为无品行,犯了
色戒,不许入门。从此仙凡立判,仍堕红尘,岂不把这不世良机错过?当时心中一惊,
立即省悟过来,居然把妄念止任,照着女仙杨瑾所传口诀,用起功来。
    孙同康本是历劫多生,根骨甚厚,对于孙毓桐也是前几世的夙因,由不得衷心爱恋,
并无色欲之私。这一警觉,居然潜神定虑,将本身纯阳真气,由“鹿车穴”要道一阳之
始,缓缓逆升而上;到“灵羊穴”,逐渐纯一。再升至“太白”、“天牛”,人天分野,
真气越发凝炼。由此经大椎骨上“玉枕关”,稍为停顿,便将道家认为阴闭难通的“生
死玄关”冲破,转折盘旋于“紫微”、“太乙”、“天庭”、“玄母”、“砚珠”之间。
    走完“九宫雷府”,度过“十二重楼”,经“绛宫”(一名离宫)、“朱灵火府”、
“土府童庭”;再调“寒灵丹精”、“玄武煞气”,转入“银河”。由一分二,经左玄
右牝、肾命两门,下达“涌泉”、“三里”二穴,重又逆行;到了尾闾附近,二气归一,
改穿“中元地阙”。此后便返本归原,一任真气自在流行,坐忘入定。(此节所谈坐功,
笔者虽亦不乏师承;第以俗尘碌碌,买山无计,功课久荒,记忆弗详。此中利弊,实所
难言。为应各方读者函嘱,附记于此,读者幸勿以此尝试。每日静坐半小时,舌舐上颚,
调息咽津;勿嗜色欲,少餍肥腻。行之日久,自能却病延年,不须此也。)
    孙同康途中,虽然得暇便照口诀勤习,毕竟旅次嘈杂,阻碍静修;这时置身仙山灵
境,又经过一番警觉策励,益发用志不分,万虑皆志。当时豁然贯通,进入妙境。坐完
起身,已是气和神旺,天君通泰。再步出门外一看,月光如水,人在镜中,万里晴空,
更无忏翳。远近群峰,时有白云如带环绕山腰,自在浮沉,因风舒卷。到处静荡荡地,
只修竹吟风偶发清籁;花影娟娟,自然幽艳,心神一畅。一看天色也就子正,适才并未
坐了多少时候。独触灵机,恍然大悟,忙又回到原处,二次用功入定。由此返虚入浑,
物我皆忘。
    这一坐,竟到了次日傍午。孙同康还不知生具夙根灵慧,就这一夜工夫,悟彻玄机,
功力大进。主人主仆已各来过一两次,因看出他神仪内莹,英华外映,是进步紧要关头;
又料他夙根深厚,仙缘遇合,巧服灵药,得了高明指点。,峨嵋真传,竟于极短时间内,
屏除初来杂念,到此境界;心中喜慰,便不惊动他,各自走去。
    等到孙同康坐罢起身,觉着周身轻便,舒畅已极,知有进境,方自忻幸。因室外修
竹轻阴,只知日出天明,不知时间早晚;及至走往门前一看,一轮华日已到中天。想起
昨晚主人曾有早来炼剑之言,必是自己入定太久,未去前楼。主人或当旅途劳乏,尚在
梦中,不便相唤,因此误却。念头一转,玉人情影重又浮上心头。正在悔惜悬想,打算
去往前楼,去向紫、青二婢探询;紫燕忽由竹林外捧了盥具,姗姗走进,见面便笑道:
“师叔真用功,进境更是神速。师父早来到此,甚是喜欢,少时便请师叔去至楼外栖凤
坪上练剑了。”
    孙同康闻言大喜,方要开口,紫燕忽又盈盈下拜,起立说道:“弟子只改了称呼,
还志了禀告师叔呢!昨夜分手不久,师父便同六姑回转,弟子便将师叔恩允,异日代向
峨嵋求取灵丹之事禀告。六姑便命弟子等退出,与师父商谈了一阵,再行唤进。说向恩
主劝说,已蒙恩允,收归门下;并说师父自来就比师叔年长一月,今弟子转告师叔,再
见师父时以姊弟相称等语。
    “天明前,六姑别去,今早师父因听弟子说,师叔尚在定中,亲来看望;归告弟子,
说师叔一夜工夫大为精进。峨嵋家法,固是有名的事半功倍,易于速成,如非本人道心
坚定,生具灵根夙慧,也无此快法。说时大是喜慰,随命弟子等师叔起身,侍完洗漱,
先去楼中进食稍息。师父为助周道友,想将妖僧和众妖党除去,须往山外一行。去已多
时,不久必回,便陪师叔一同练剑了。”
    孙同康越发放心大喜,又向紫燕道贺。盥洗后,同去前楼,见玉案上肴果酒饭,均
已备齐,便要紫燕同食。紫燕答说:“每日辰、酉两餐,素食为多,已然用过。再者,
师父未命陪侍,弟子不敢。”
    孙同康也不勉强,自坐饮食,笑问:“青妹何往?”
    紫燕答说:“师叔最好呼名,不要如此称呼。师父相待虽厚,家规甚严;如若听见,
还当弟子等放肆呢!青萍师姊,随师父出山去了,一会就回来的。”
    孙同康见她虽仍笑语天真,执礼甚恭,比起昨夜晤谈随便情景,大不相同;料是主
人看重,必有嘱咐。重又想起前事,不觉停杯沉吟,出起神来。
    紫燕笑问:“师叔有什么心事?可是怕延误行期,入川心切么?”
    孙同康道:“朱、白二位仙师并未限我日期。这里的事,三二日可了;令师飞行绝
迹,瞬息千里,就多耽延,如能求她携带一行,只比人走更快,有何妨碍?”
    紫燕笑道:“师叔倒想得好,只恐师父未必肯带你同飞呢。”
    孙同康道:“我一介凡愚,令师天上神仙,对我如此厚待,感恩切骨;就不肯携带,
为她效力,”是万死不辞。只不知令师背后对我如同说法?”
    紫燕闻言,略为寻思,反问道:“这先不谈;照此说来,峨嵋派领袖群伦,高出各
派之上,你为师父误却不世的仙缘,也是甘愿的了。”
    孙同康笑答道:“你师父便是仙人,我如真为她误却仙缘,她也不能坐视不问,焉
有此理。”
    紫燕又笑道:“听师父说,她只散仙,小能飞升灵空仙界,所以至今仍在名山寄迹,
不能离出尘世。那么你如能拚却在尘世上,多留一个多甲子,向妙一帅祖求说,连她一
齐归往峨嵋门下,一同修炼,连弟子等也相随沾光。但是她除延迟年月,不能与峨嵋第
一代弟子同证仙业外,还要经一次大劫。前途也有好些艰危,师叔也愿意么?”
    孙同康话未听完,已自触动情怀,心头乱跳;情不自禁,脱口答道:“与你师父同
门共修仙业,更是求之不得的事。但能如此,休说灾难,生死皆非所计;只不知此话从
何说起?”
    紫燕笑道:“师叔如此存心,也不枉帅父这等?你。不过,这决不是师父心意;照她
心意,恰与此相反。咋夜她还与六姑争论,本想师叔早日上路,纸为师叔身有至宝仙剑,
易被妖邪生心。长途千里,所经又有两三处妖人巢穴,想等你飞剑学成,能够凌空飞行,
再送上路便了。”
    说着,她又加重了语气道:“师叔先不要问:就问,我也不肯就说详情。只请师叔
信我,照我所说行事。我报了师恩,师叔也得如愿。师父面前你只装騃,更不可露一字;
稍被看出,我必受重责严罚,师叔想必也不忍心。以后弟子暗中请师叔如何便如何;像
昨晚吃酒时,眼睛老朝师父看也来不得,外表越庄重越好。师父固然未必怪你,她恐你
吃亏受苦,就要早打发你上路了。”
    “没有日内这一局,你不早走,便是向道不坚;如早起身,休说与师父同证仙业,
见面都恐不易,岂非两难么?此中详情,好些未到时机,不便明言,三数日后,自知就
里。我和青姊出入必偕,像今日对谈机会,实是难遇。最好当着青姊,也不要问。师叔
自不免要吃一回大苦,但我事前定必先说。去否在你,如不愿冒这危险,也可作为罢论;
到时不去,仍走你的便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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